你和谎话有个约会

    文/韩小韩

　　第一次看见直人的时候，天正下着小雨，我穿最喜欢的帽衫。他在背后拍我的肩膀：“你是铁生的妹妹？”他小心翼翼地问。
　　认错人了。
　　我转过身，看着他，慢慢张开嘴，吐出一句让我事后难以释怀的谎话：“是。”
　　我极少说谎，但凡说谎总是有言不由衷的原因，如果不是出于好意，那就一定是太寂寞。那天实在寂寞得发狂，因为，因为我刚刚丢了一样非常非常重要的东西。

　　直人带我搭公车，指给我后排靠窗的位子坐。我望着被水汽蒙住的玻璃窗，车一颠一颠的，外面什么也看不见，望着望着就打了个寒颤。直人呵呵笑出了声。
　　他带我去一间室内体育馆，我们打羽毛球。
　　我很久没有运动过，只一会儿就气喘吁吁，但仍奋力杀球杀得很凶。他说：“你是我见过打羽毛球最好的女孩子。”
　　“但你不是我见过打羽毛球最好的男人。”我老老实实回答。
　　他大笑。

　　我没说谎，我的男朋友，不，应该说前男友，羽毛球打得非常好，我们就是通过打羽毛球认识。
　　唔，谈恋爱好窝心，男朋友讲各种笑话给我听，带我吃火锅看电影唱KTV，公司楼下的咖啡店有我们固定位子，约好每月打两次羽毛球。
　　好景长不过一年，被我发现男朋友在暗劈，家中原配红旗不倒，我是被隐藏起来悄悄彩旗飘的小三。蒙在鼓里和他交往时，他原配女友来我们约会地点坐在面前我都不晓得。谎话骗得人好苦。

　　直人约我下次再打羽毛球。
　　谁知道还会不会有下次呢。我是冒牌货，只消他回去同那铁生一讲便知。但我还是用愉快声音同他告别：“直人，下次见。”
　　“下次见！”他挥手。笑起来非常迷人。
　　已经十月，天空抬高了头颅，浮云越来越远，人世越来越透彻，当然，也越来越冷了。
　　我想起直人，为什么你会遇见我？为什么只有你遇见我？

　　直人仍约会我。这很说明问题。
　　我对着他笑。直人年轻英俊，充满活力，懂得哄女孩子开心。我不相信他没有女朋友。
　　但我也认为直人内心单纯如孩童，并无恶念，否则他也无法触及一些他人无法感知的真相。
　　犹太人说，我们从来不撒谎，只是有些事情需要隐瞒。

　　直人未同我讲便与女朋友分手，我得知后既喜又惊。喜的是未看错直人，惊的是事情将作何发展。
　　前任男朋友被揭发时，旦旦信誓于我却仍与原配脱不了干系，我哭足一个月，他还会打电话说喜欢我，劈德差极。
　　看，即便那般人品仍有女孩子迷恋，我猜想直人的女朋友更不会轻易放走纯良青年。
　　果然再见时直人面色憔悴，我顿时心痛，为什么你偏遇见我。

　　我叫直人同我一起搭机旅行。
　　他为难说女朋友正在住院。
　　我的情况更严重呐。但我只同他说：“她只是想控制你。如果你爱她，就留下吧。”
　　我并不相信直人会与我同走，不如留他在原地生活。他会渐渐忘记我，我只需独自记得他的好，在还没有变坏之前。

　　但我居然料错。
　　直人在约定好的时间抵达机场，当然寻我不见，捧住预备送我的戒指流泪不已。
　　此时我也飘到机场，抑不住眼泪：他是真的爱我。
　　可是对不起，直人，我欺骗了你。

　　想起第一次看见直人的情形，那时天正下着下雨，我穿最喜欢的帽衫，他在背后拍我的肩膀。然后我说了一个至今难以释怀的谎。
　　我说过，但凡说谎总是有言不由衷的原因，如果不是出于好意，那就一定是太寂寞。那天实在寂寞得发狂，因为，因为我刚刚丢了一样非常非常重要的东西。
　　公车玻璃被水汽蒙得看不到外面。刚刚我甩开男朋友的手哭着从咖啡店跑出来，当街被公车拦腰挑起，丢了性命。


    原载于Tooday